2006年8月7日星期一

沙丘上的陌生人

我记得,那是七月的一个早晨,和往常一样,盛夏的燥热还未降临,一切都那样宁静和明亮。我当时13岁,皮肤晒的黑黝黝的,头发也蓬松凌乱,有点清高,也不免有点孤独。冬天,我得穿上鞋子和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。夏天,我就住在海边,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,遐想联翩。
这天早晨,我在村庄上游的一个旧码头把船栓好。在那儿,有时候可以在碧绿的河水中看见身带斑纹的羊齿鱼游来游去。我一动不动的蹲在河边。忽然间听到头顶上有人在说:“你能用鱼钩钓鳄鱼吗?能用绳子压住它的舌头吗?”
我一惊,抬起头看见一张苍白的脸,还有一双在我看来极为特殊的眼睛。倒不是眼睛颜色特殊,而是目光中包含着那么丰富的感情:温厚、幽默、关怀、机警,还有深邃,我觉得这个词来形容着目光是最合适不过的。但是用什么来形容他那似愁非愁的神态呢?
他看出我吓了一跳,就说:“真对不起。大清早就念《圣经》里的《约伯记》是不是太早了点?”他点头数着船舱里的三两条鱼,问我:“你可以教我钓鱼吗?”
平常,我对陌生人总是存有戒心的,但只要是喜欢钓鱼的人,那就很难“视同陌路”了。我点点头,他爬进小船。“也许我们应该自我介绍一下”他说,“不过话又说回来了,也许不必。你是个愿意教人的孩子,我是个愿意学习的老师,这样介绍就够了。我叫你‘小朋友’,你就叫我‘先生’吧。”
我的生活就是阳光、海水,这样的话说的有些怪,不过这个人很吸引人,笑容可掬,我也就不计较别的了。
我递给他一条手钓线,告诉他怎样把招潮蟹挂在鱼钩上当鱼饵。羊齿鱼吞食诱饵时,他察觉不到,所以他的诱饵总是白白的喂了鱼。钓不到鱼,他好象也毫不在乎。他告诉我,他在码头后面租了幢旧房子,“我需要躲避几天,不是要躲避警察什么的,只是躲避亲戚朋友们。你可别对别人说看见我了,行吗?”
我很想问问他是哪的人,他语调很清脆,与我听惯了的乔治亚柔软强调大不一样。可我没问。既然他说他是老师,我就问他教什么课。
他说:“在学校的课程表上,别人把它叫做‘英文’,不过我喜欢把它叫做‘魔术课’——专门研究语言的奥妙和魔力。你喜欢语文课吗?”
我说我一向不在那方面费脑子。我提醒他开始退潮了,水流太急,不能再钓鱼了。再说也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。
“对。”他收起他的钓线说,“这些天我总是忘了吃饭呀,时间呀。”他皱起眉,爬上码头,似乎有点吃力,“呆会儿你还来河边吗?”
“我可能在退潮时来捉虾。”
“随便来找我吧!我们可以谈谈语文。然后你可以教我捉虾。”
我果真又去找他了。一段邂逅相遇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。直到今天,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结识了与我在感情上互相平等的中年人。在语言和思想上他固然是老师。但是海风呀,潮汐呀,大海里无数的小生命呀,是我的小天地,在这方面我可比他强。
从那以后,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,听任海风潮汐的摆布,或者依我一时兴起,随处漫游。有时,上溯银波泛泛的溪间,看甲鱼在堤岸上跑,看蓝鹭亭亭玉立。有时,徜徉在海边沙丘之间,周围长着婀娜的海燕麦,白天有野山羊在那里吃草,晚上有大海龟在爬行。我指给他看:鲻鱼在什么地方游,比目鱼在什么地方隐藏。我发觉:他不能过分劳累,甚至起一次锚都要累的筋疲力尽。不过他从无怨声,总是在滔滔不绝的讲话。
他讲的话我多半都忘了。不过有一部分记得还清清楚楚,好象一切都发生在昨天,而不是几十年前。我们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抛下锚,把鱼钩甩到波浪里钓海鲈。小船像一只急性的猎狗,在浪尖打转。“节奏”他说,“生活充满了节奏;语言也需要节奏。不过你得先训练你的耳朵。倾听静夜里的涛声,你可以体会其中的韵律。看看海风在干沙上留下的痕迹,你可以体会句子里应有的抑扬顿挫,你懂得我的意思吗?”
我实在不懂,不过也许我内心深处有所领悟。反正我总是静静地听着。
有时候我听他朗诵他带来的书:吉波龄和柯楠道尔的作品,还有丹尼森的《亚瑟王之歌》。他常常挺下来,重读他喜欢的某个警句或某一行。有一天,他在《亚瑟王之死》里读到“骏马悲嘶”,就对我说:“闭上眼睛,再把这句慢慢地念出来。”我照他说的做了。“你有什么感觉?”“令人心颤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他。他乐了。
不过他教的魔术并不只限于语言。即使一些我司空见惯的东西,他也能使我感到兴奋不已。他指着一堆堆的云问:“你看见了什么?色彩缤纷?这还不够,要找尖塔、吊桥;找龙、飞狮、千奇百怪的野兽。”
有时候他抓起一只八爪的怒蟹,找我教的方法,小心的抓住后脚,说:“假设你自己就是这只蟹吧,用那麦根似的眼睛你看到什么?你这些张牙舞爪的脚触到什么?试试看,有5秒钟就够了。不要把自己当作男孩,而是一只蟹。”于是我新奇的凝视着这只狂怒的蟹,觉得受这个怪念头的影响,本来心安理得的自己也开始渐渐动摇了。
日子就这样过去了。我们出游的次数越来越少,因为他动不动就感到累。去码头的时候,他搬了两把椅子和一些书,但并不怎么读。他看我钓鱼,看海鸥盘旋,看海水打着旋涡流过,似乎就心满意足了。
突然,我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暗影:父母亲要我到夏令营去住两个星期。那天下午,在码头上我问我的朋友,等我回来他还会不会在这里。他温和的回答我:“但愿还在。”
可是他走了。我还记得在旧码头,我站在被太阳晒的暖暖的木板上,呆呆的望着那门窗紧闭的旧房子,回忆往日那欢乐的旧梦,怅然若失。我跑到杰克逊的杂货店——那里的人消息最灵通,去查问那为教书先生去哪里了。
“他病了,病得很重。”杰克逊太太说,“医生打电话叫他的亲戚把他接回去了。他给你留下了东西,他知道你会找他的。”
她递给我一本书,是一本薄薄的诗集:《火焰与阴影》,作者是从未听说过的莎拉·蒂丝代尔。有一页书角折了,上面一首诗的旁边用铅笔做了记号,我现在还保存着这本书,那首诗提名为《沙丘上》:

假如人死了生命还存在,
这褐色的海洋会理解我的心意。
我将重来,大海一样永恒而多姿,
不变的,是大海的绚丽。
如果生命短暂使我冷漠,
不要抱怨,我将化做火焰升天
我已安息,如果你还把我想念
请站在海边沙丘上,把我的名字呼唤。


不过,我从来没有在沙丘上呼唤过他的名字。一来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;其次我也太怕羞。并且很长时间里,我几乎把他完全忘记了。但是,当我被一个充满音乐感或,魔力的文字打动时,或者在我抓起一直张牙舞爪的螃蟹时,或者在金光灿烂的天空看见一条云龙时,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。